让博物馆有张现代的脸,博物院能否借数字化互联网化走出困境

  文/ 陈钦

内容摘要:手机屏幕上出现“穿越回1650年前……”的字样,随即伴随着悠远的琵琶声与鸣沙声,敦煌的故事开始讲述:“人们远道来此,开凿洞窟,供养诸佛,以求智慧指引。

  莫高窟、故宫、秦陵博物院能否借数字化、互联网化走出困境?

关键词:博物馆;敦煌;故宫;供养;洞窟

  八百里黄沙连绵不绝,大漠苍茫。莫高窟耸于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洞窟外烈日炎炎,窟内阴凉幽暗。朱晓峰打开电筒,在动辄有数百人物的壁画上寻找与乐舞相关的图案,用笔将其记录成册。莫高窟目前存有壁画、彩塑的492个洞窟中,一半以上洞窟有乐舞图像,作为敦煌研究院在站博士后,他研究的主要对象是敦煌的音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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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一年,朱晓峰只研究了四个洞窟,按此进度,若要完成敦煌492个洞窟的研究工作,需要120年。

  手机屏幕上出现“穿越回1650年前……”的字样,随即伴随着悠远的琵琶声与鸣沙声,敦煌的故事开始讲述:“人们远道来此,开凿洞窟,供养诸佛,以求智慧指引。今天千年敦煌寻找数字供养人,以期和时间赛跑,留住满壁风华。”

  “外界对敦煌理解太少了。”朱晓峰告诉《财经》记者。提起敦煌音乐,外界大多想到的是敦煌曲谱,但朱晓峰强调,敦煌音乐包括两部分,除了壁画上乐器、乐伎、舞伎等对音乐的图像描绘,还包括敦煌文献对音乐的记载。

  故事停留在莫高窟标志九层楼,出现智慧锦囊。点击锦囊,直接跳转至腾讯公益乐捐平台,人们可以选择捐赠0.9元或者更多,成为敦煌“数字供养人”,所筹善款将首先用于莫高窟第55窟的数字化保护中。

  多数来到敦煌的人,只是跟着导游匆匆浏览几个洞窟,看些许壁画,难以穿透壁画背后历史的纵深。如何让敦煌文化更容易被人理解,传向社会,成了敦煌研究院考虑的问题。

  项目上线不到一周时,已有近6万人参与,筹款25万余元。在12月7日前,用户都还可以前往腾讯公益乐捐平台进行捐款,腾讯会在后续持续运营“数字供养人”项目,其游戏和文创等平台也会陆续加入进来。

  2016年,国家文物局等五部委联合下发关于“博物馆+互联网”的文件,希望推动整个博物馆行业的对外开放,开始了博物馆拥抱互联网的运动。

  千年之前,莫高窟通过一个个供养人维持着持续的营造,他们在信仰的指引下,“财舍七珍,敬奉三宝”,节省下衣食之资,开凿了这个人类文明史上灿烂所在。

  而在拥抱互联网前,博物馆需要完成数字化。

  在“互联网+”时代,普通公众依然可以选择做一个“供养人”,用这样便捷低门槛的形式参与到文物保护和博物馆事业中来。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理事长杨秀清表示:“和以往传统文化保护类公益项目不同的是,‘数字供养人’项目在保证文化严谨性的基础上,更加关注大众的公益体验及年轻群体的表达方式。”

必赢亚州手机app 1博物馆的数字化:经费不足而所耗甚巨

  科技,让传统文化得到传承的同时,变得现代。

  过去,没到过敦煌的人只能在展会上看到敦煌壁画的临摹版。临摹工作艰辛,完成1平方米的壁画临摹至少需一个月。2016年,敦煌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侯黎明,在纪念莫高窟创建165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介绍,过去七十多年里,壁画工作者共完成了单幅临摹作品2243幅,整理白描稿1820幅,整窟复制共15个,但这仅包含敦煌石窟很小的一部分。若不开展洞窟的数字化,只靠临摹,不利于敦煌文化的传播。

  保护

  20世纪90年代,为了永久保存、利用敦煌石窟的珍贵文物,在美国梅隆基金会的支持下,敦煌研究院和美国西北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合作,开始探索石窟数字化保护技术与后续传播。

  把祖先创造的这份珍贵遗产传至久远

  工作人员在洞窟中沿着壁画铺设导轨,将相机安装在轨道上,拍完一张照片后,将相机沿导轨略微向前移动,保证第二张照片与前一张照片有重叠,通过数百张照片的手工拼接,才能完成一面壁画的数字化工作。到2005年底,项目完成了22个洞窟的数字化工作。

  依旧在敦煌莫高窟。

  随着技术逐渐先进以及财政拨款力度的加大,截止目前,敦煌已完成180余个洞窟的数字化采集,80余个洞窟壁画图象的后期处理,120余个洞窟的全景漫游,还有45000余张底片的数字化。数字化后,壁画可直接打印成册,加快了敦煌文化的传播。

必赢亚州手机app ,  “旅游开放与文物保护之间的矛盾是敦煌目前最大的困境。”敦煌研究院副院长张先堂在此地工作近40年,对莫高窟的每一寸壁画、每一窟石洞都怀着深深的情感。目前敦煌莫高窟每年的游客以20%以上的增幅迅速增长,游人们带着探究之心而来,也带来了石窟温度、湿度、二氧化碳的明显变化,加上风沙和粉尘的侵袭,都会造成壁画、塑像的变色和脱落。“莫高窟创建1652年了,我们要把祖先创造的这份珍贵的遗产保护好,传至久远,永续利用,不能在我们这辈手里就给它毁坏了,那我们对不起历史,更对不起子孙。”

  数字化的同时,莫高窟游客数逐年攀升,2017年敦煌游客达到172万,并以每年20%左右的速度增长。

  敦煌的数字化始于20世纪80年代,最初的目的便是为了保护。运用数字技术,将莫高窟在虚拟世界中永久保存,算是与时间达成妥协的最好办法。近四十年来,在几代敦煌人的努力下,敦煌目前已经完成了180余个洞窟壁画的数字化采集,80余个洞窟壁画图像的后期处理,140多个洞窟的空间结构三维重建,120余个洞窟的全景漫游,45000余张底片的数字化处理。接下来,敦煌研究院将与腾讯优图实验室等外部机构进一步合作,开展敦煌壁画的保护和修复,为这个文化宝藏的永续保存探讨更多可能性。

  过多的游客涌入,加速了对壁画的破坏。为保护莫高窟,早在2003年
“两会”期间,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的樊锦诗向全国政协提交了《建设敦煌莫高窟游客服务中心的建议》的提案。四年后发改委批准立项,国家拨款1.8亿,敦煌研究院自筹8000万。但到2014年全部建成,其投资超过4亿。

  保护和修复也为了更好地传播,依托数字化,“数字敦煌”资源库在2016年上线。资源库第一期的30个经典石窟,跨越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等多个时期,其中绝大多数石窟都是未对游客开放的,全球网友只需轻点鼠标,就可以免费360度漫游洞窟,足不出户便能近距离感受千年的文化。千年敦煌石窟,正借助科技的手段,突破时间、空间上的限制,焕发出新的生命与活力。

  “我们有很大一部分是贷款建设的,目前总共有2.2亿的贷款。”敦煌研究院副院长张先堂告诉《财经》记者。

  顺着丝绸之路上溯,来到西安。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也有类似困扰。这是一座以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为基础,以秦始皇陵遗址公园为依托的遗址类博物院。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的“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秦陵地宫便在此地。

  游客服务中心,更像是一个数字洞窟影院,模仿洞窟天圆地方的形式设计。两百多名游客坐在影院中,如同置身于洞窟,播放数字化壁画时,四周的墙壁、圆斗型的屋盖可将壁画全方位展现。

  然而由于技术手段的限制,考古学家目前还无法解决有机文物出土氧化的问题。“目前我们最高的理想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秦始皇帝陵博物馆考古工作部主任张卫星解释说,用虚拟考古的手段,将海量的考古数据通过三维扫描、数字建模放到整个体系中去,在技术手段不具备的当下代替现场的发掘,这样交叉学科的研究甚至可以反推或者反演实体的考古。

  为何贷款也要建一座游客服务中心?

  “通过现代科技手段来对它进行重建,还可以向游客介绍秦始皇帝陵的地宫结构、整个陵园的格局等信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院长侯宁彬介绍,游戏《秦时明月》中将以史为鉴复原地宫,高度还原帝陵原貌;一个世界领先的数字化展厅也在筹备,用科技复原目前无法挖掘的帝陵地下宫殿,让用户沉浸式体验秦文化。

  “每年一百多万的游客给壁画的保护带来巨大压力,莫高窟存在了一千六百多年,我们希望能把这座文化遗产传承给下一代,而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张先堂告诉《财经》记者。游客进入洞窟后,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对壁画会产生潜在破坏,数字化后,可少开放一些洞窟,让游客多看些数字洞窟,使洞窟处在一个正常的承载水平。

  开发

  目前,莫高窟每天游客限量6000人,2017年接待游客达172万人次,但当地政府会有更高的预期,希望更多的游客到来,为当地创造经济效益。

  希望为观众提供尽可能好的服务

  “一百多万的游客,已经让我们压力很大,我们希望后代也能看到流传千年的壁画,希望政府、游客可以理解我们。”张先堂告诉《财经》记者。

  如果说秦陵地宫是吸引着人们的千古谜团,那么在地宫之上的兵马俑则在全球范围内有着更多的粉丝。每年近700万的游客跨越千万里来此地体验千古一帝的开疆拓土、煌煌功业,亲历大秦文明的伟岸气象、沧桑巨变。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副院长田静说:“我们希望能够为观众提供尽可能好的讲解和服务。”

  除了莫高窟,故宫作为全国最知名的博物馆,同样面临着数字化的难题。

  这时,一个名叫“博物官”的小程序就大显身手了。这是一款通过AI技术让用户更好地理解文化艺术的产品,用户用手机对准展品拍照就能得到展品背后的信息。在兵马俑博物馆,记者打开微信,找出“博物官”小程序,对准秦跪射俑,不到一秒钟便出现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跪射俑出土于秦兵俑二号坑东端的弩兵阵中心,身穿战袍,外披铠甲,头顶右侧绾一发髻,左腿曲蹲,右膝着地,双手置于身体右侧做握弓弩待发状……

  1998年,文物摄影出生的胡锤,任职于故宫资料信息中心,他隐约感觉到传统胶片技术要被数字呈相技术取代。彼时一台电脑,在文博领域都算高端设备,需征得多个部门支持方能置办。而要劝说相关部门将胶片技术换成数字化技术,更为不易。

  没听清?没关系,再来一遍;没听懂?没关系,在互动区问问其他用户。以往由导游举着小旗扯着嗓子背着千篇一律导游词的游览方式将被这样一种全面、有趣、便捷的互动展示所取代。

  他四处游说,希望能建立起故宫文物的数字化资料库,在他的努力下,1998年故宫内部的“照相馆”演变为资料信息部,开始了文物数字化的路程。三年后,故宫网站上线,开始与观众分享数字化成果。

  同样,借助现代科技使博物馆有了现代面貌的,还有故宫的端门数字馆。这是全国第一家将古代建筑、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的全数字化展厅。之前这里曾经举办过“故宫是座博物馆”的主题展览,同时也是端门的常设数字展,帮助观众通过数字建筑、数字文物来理解故宫博物院的历史、藏品和背后的文化。在这里,通过大型高沉浸式投影屏幕、虚拟现实头盔、体感捕捉设备、可触摸屏等,观众可以走进虚拟世界中的养心殿;打开微信,扫描展览中的二维码,还可以运用语音语义和图像识别等人工智能技术,让参观体验变得更有“AI”范儿——与宫中老臣寒暄聊天,不无感慨地牢骚一句:“我最近胖了”,智慧的老臣则用一句“君子不重则不威”让人会心一笑;站在一面镜子前,通过kinect体感试衣可以将宫廷服饰“穿上身”,一键扫描照片便能在手机上呈现,甚至可以在朋友圈分享。

  此后的2005年,故宫进行大修,由于要将大修前的原貌用视频记录,故宫加大了对信息部门的投入,开始置办摄像机等器材。信息所从照片时代,进入视频时代。

  转化

  当时故宫数字化另一个发展契机是日本凸版印刷公司找到故宫,希望能用VR技术将故宫建筑的原貌保存。日本工程师会抠一个建筑构建的细节,包括准确度、色彩是否能真实记录建筑当下的状态等。

  博物馆要互联网化、年轻化、生活化

  “日本人在文化遗产数字化方面的技术,尤其是他们的态度,特别值得尊重。”故宫博物院资料信息部主任苏怡告诉《财经》记者。

  在全民提倡回归传统文化的年代,传统文化便是时尚。

  作为全国最大的文物保护单位,早期故宫在数字化方面的投入只有区区几十万。使得大部分文物只能高高在上的陈列于玻璃柜中,甚至许多文物并不展出,在没有数字化时,一般游客几乎看不到“清明上河图”。

  此言不虚。故宫从来都是时尚的——故宫收藏的《雍正行乐图之打虎篇》,在图上一脸严肃的雍正身穿欧洲文艺复兴晚期服饰,正向一头猛虎比画,四爷在一代勤勉之君表象下好玩乐喜时尚的本质顿时暴露无遗;在年轻人中大热的故宫日历,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曾风靡一时,被喻为“民国社交的头号礼物”,俞平伯就曾将《故宫日历》赠送给老师周作人,梁实秋也在写给张佛年的信中,提过获赠《故宫日历》一事。

  随着后期国家对文物部门的重视,拨款逐渐增多。但时代越先进,数字化所耗费资金也就越多,故宫端门一处的数字化费用就达四千多万,其中一个投影仪的价格就达到了数百万。

  “博物馆不能把自己摆在高高的神龛上,而是要互联网化、年轻化、生活化。”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冯乃恩如此解读当下故宫的转变,“我们要真正拥抱互联网,用互联网的技术和语言重新解读、重新架构我们的传统文化,这样才能实现迅速扩大文化传播渠道的目标。”

  故宫内部现有七个摄影师,截止2018年6月,已完成约55万件文物的图像采集工作,还有130多万件未完成。“若只依靠故宫自己的力量,恐怕100年都采集不完。”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冯乃恩告诉《财经》记者,未来通过外部合作以及改进采集流程,顺利的话,10年左右就能全部采集完成。

  这种拥抱是双向的,互联网企业也希望积极拓展与博物馆的链接。6月21日,腾讯集团高级副总裁刘胜义在戛纳国际创意节宣布,腾讯推出“全球数字文博开放计划”,向全球博物馆等文博机构发出邀请,希望通过开放腾讯云、腾讯地图、微信小程序、语音导览、AI、AR/VR等产品能力与技术手段,作为数字化助手为博物馆提供全面数字解决方案,通过“普惠连接、体验升级、传承活化”三个层面的行动,让更多人能以新颖有趣的方式体验传统文化的魅力,并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多元交流。

  作为全国知名博物院的故宫,以及有千年历史的莫高窟,其文物数字化历程之难,所耗经费之巨,更遑论省级、市级的博物馆。

  比如“玩转故宫”小程序正是腾讯开放技术能力,与故宫博物院近期推出的一个导览应用。游客使用这个小程序游览时,能享受位置查找、路线规划等精准的地图服务,还有多种炫酷“玩法”,如“AI对话大臣”“打卡故宫集神兽”,让传统文化更触手可及。

  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关强在2017年曾表示,眼下文物的展览和文化的传播形式都不足以支撑现实的需求。

  无论是用故宫胶带装饰大牌口红成为新的时髦,还是过去隐居幕后修复文物的匠人成为年轻人的偶像,又或是和腾讯、谷歌这样的大公司密切合作,曾经高冷的博物馆,正以前所未有的年轻姿态走入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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