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剧,乌镇戏剧节侧记

  戏末,老爷爷不弹琴了,他拉起老妇人的手,走到黑暗的地方去,慢慢地,那么慈祥。然后一切就滞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可能有的观众会不解,等待谢幕或者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我知道戏结束了,感谢他们没有出来谢幕,用这样的方式保留住戏中的身份,不脱将出来,也能让我在出门之前擦干眼泪。

中国当代戏剧在经历了80年代的理想主义启蒙、新世纪的商业浸润和近几年的无底线搞笑卖弄、瞎先锋乱荒诞之后,亟需看到一些真正关乎艺术和民生的好戏。我们的创作者离生活太近了,也太远了。我们演房子、车子,演爱情,演得不到爱情,演生活在城市里的焦虑和关于自己的身份缺失,但我们并不去探究生活真正的乐趣和苦难在何处,也不去问问自己内心最大的匮乏是什么,我们已经在日复一日单调的创作空间里失去了自省和创造的能力。

  有人问黄磊和我,印度的《第十二夜》和英国的《莎士比亚全集(浓缩版)
》哪个好看,我们异口同声:“都好看!
”在乌镇,人和人见面时不愁没得说:“你一会儿去看哪个戏? ”“你看了什么戏?
”“有票吗? ”“要票吗? ”是永恒的话头,百试不爽。

起初,我心里也不是充盈着理想主义而全无怀疑的:乌镇戏剧节,到底是一个文化命题,还是一个旅游开发项目,只不过戴着“戏剧”的帽子?

  表演有趣极了,看戏这么多年几乎从没看到过这么朴实而又富于童趣的节目。“咚咚推”是一个锣鼓点,咚咚,推;咚咚,推,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点儿”
。演员戴着面具表演,踩着“点儿”跳一段,再站定说台词。舞步靠踝步发力和支撑,姿态像日本的舞踏,或者是后者学习的傩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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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他们没有出来谢幕

在另一个层面上来说,北京、天津、上海又“占有”了太多的观戏资源,有且只有北京天津上海,一边是在这些城市里各种“戏剧节”、“艺术节”扎堆的好戏看不过来,一边是这三城以外的观众只能巴巴等着一些剧目巡演至自己的家门口,但来回来去就那几个名字。观众没有好戏看,观众没有鉴赏好戏的能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是观众的错。戏剧真正生动的“观演力”、“创作力”在民间,在超高速发展的大城市以外。那不仅是戏剧,更是文化的脉络和内核。

  我说喜欢《第十二夜》里那个每一幕都出来串场的男演员,“他那么委屈地说,这明明是一个喜剧,可自己却是个悲剧……”“因为他的词都被导演删了!
”黄磊抢着接了话头,他是真的爱戏,那么细微的一句词,都还会记得。

未来,乌镇戏剧节可以再往后多多考虑邀请更多类似的艺术团体前来参与表演,挖掘更多乡野山沟里的民间演艺,给观众带来有趣的表演,也给从业者们一个一窥传统的机会。而这样的表演出现在这样的古镇,又是不违和而相得益彰的。

  戏班子还有非常高超的制作道具的本事,黄鼠狼、狗、牛,样样都做得逼真,饰演这些动物的演员披戴着由动物和植物纤维缝制的“皮毛”
,四肢着地、用各种不同的姿态模仿着与他们日日做伴的动物,当真做到了惟妙惟肖。

今年乌镇戏剧节期间得到超高赞誉的侗族傩戏和泉州提线木偶,演出时,观众都把几寸的“舞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是力证。中国文化中的质朴、洗练、童趣、讽刺,虚与实的交错、假扮与真实之间的微妙关系值得一再反刍和追寻,那也是我们最终可以区别于他国艺术文化的标志所在。学西方学得太久了,该学学我们自己的祖辈了。

  从灵水居离开后没多久,走过一个古老的石拱门下面,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拙,好像乌镇也在无声地为这场演出加冕。我想,这场侗族傩戏就像中国戏剧的香火一样。我们在城市里生活得太久了,看了太多现代的、后现代的、拆解的、重塑的作品,却忘了我们的根其实在乡野间,而戏剧的源头恰恰也是在那里。

现在这疑问成为一个伪命题,因为无论在去建立它的过程中争论有多少,此时我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戏剧确确实实地将之所能提供的高级的审美和艺术熏陶完完全全地播洒在了乌镇的空气中。从国内外戏剧大师精选作品到国内青年新秀竞演单元,再至满街不停的嘉年华演出,乌镇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古镇空间内,营造出了一个绝对自由的观演体验。而这个“封闭”空间又是充满了可能性的,每一座石桥、民宿、酒馆、树荫、走廊、过街楼,都可以成为戏剧发生的场地。观众的观戏体验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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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一共演了4出小戏,每出7、8分钟的样子。《跳土地》演农民遇到土地公公,求他保佑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癞子偷牛》讲的是一个癞子偷了秀才家的牛,刚开始不承认,后来在县官的公堂上不得不认罪,被衙役用板子打屁股的故事;《土保走亲》是喜剧,土保是个笨蛋,他老丈人过生日,他媳妇儿金竹让他去送礼,结果闹了好多笑话,鸡让黄鼠狼叼走了,豆腐让他拿石头压碎了,鸡蛋又让他砸了狗脸……;《菩萨反局》则涉及人与神的关系,菩萨觉得庙里香火不够旺,觉得风水不好,就托梦给村里人说想搬家,但是村里人不解意,就是她就自己下来,背着村民搬迁到合适的地方去,在这个戏里,我们还见到了一个人背着偶一人饰演两个角色的技艺。

  他们之中最老的表演者龙开春已经90岁了,穿着蓝色的麻布衣(也是表演服)向大家问好,他浓重的湘西口音我听得很辛苦,那一段不短的开场白里我只听懂一句话:“一起跳戏的老伙计们都走光了。

戏班子还有非常高超的做道具的本事,黄鼠狼、狗、牛,样样逼真,饰演这些动物的演员披戴着动物和植物纤维缝制的“皮毛”,四肢着地用各种不同的姿态模仿着与他们日日作伴的动物和牲口。

  之前我们在一个餐馆偶遇时,他举着韩国独角戏《墙壁中的精灵》的海报,极力推荐。“这戏怎么打动你了?
”“这戏是说爸爸和女儿的,你说能不打动我吗?
”五分钟后,我被他复述剧情中的一幕感动。那个因为战争和人性的阴暗,而不得不躲在墙壁中生存的父亲,一直以一个“精灵”的身份陪伴女儿的成长,却不能见到她。多年之后,当女儿回到家里对着墙壁唱起当年父亲教给她的歌,喊着父亲的名字时,黄磊说他坐在台下根本不是眼眶发湿,而是“泪水喷涌”
。说到此,灯光再迷离也能看清他红了的眼眶。他想到深爱的家人和孩子,想到这小镇的节日,他辛苦发起、耐心维护都是出于爱,希望所有来到乌镇的人都能因为戏剧而变得更美好一些,并且把这份“美好”带走,继而感染和影响这个世界一点点。

侗族傩戏《咚咚推》是上百部古镇嘉年华演出项目之一,由来自湖南怀化天井寨的傩戏班演出。场地就在乌镇着名的“商业街”–“女红街”走到尽头的灵水居门口,一个临时的“戏台”,背靠着一扇很高的竹木板门,左边门框是“出将”,右边门框就是“入相”。

  侗族傩戏《咚咚推》是此次乌镇戏剧节上众多古镇嘉年华演出项目之一,由来自湖南怀化天井寨的傩戏班演出。场地就在乌镇著名的商业街——
“女红街” ,走到尽头的灵水居门口,一个临时的“戏台”
,背靠着一扇很高的竹木板门,左边门框是“出将” ,右边门框就是“入相” 。

乌镇拥有的地理位置优势、文艺旅游的品牌和几位艺术业界翘楚的加持,确实可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存在。一个具有历史积淀、民风淳朴的古镇,可以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为人们对艺术享受的追求出些什么力?是值得我们全神贯注地去等待的。

  整场一共演了4出小戏,每出七八分钟的样子。
《跳土地》演农民遇到土地公公,求他保佑能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癞子偷牛》讲的是一个癞子(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懒人、坏人)偷了秀才家的牛,刚开始不承认,后来在县官的公堂上不得不认罪,被衙役用板子打屁股的故事;
《土保走亲》是喜剧,土保是个笨人,他老丈人过生日,媳妇儿金竹让他去送礼,结果闹了好多笑话:鸡被黄鼠狼叼走了,豆腐被他拿石头压碎了,鸡蛋又被他砸了狗脸;
《菩萨反局》则涉及人与神的关系,菩萨看庙里香火不够旺,觉得风水不好,就托梦给村里人说想搬家,但是村里人不解意,她就自己下来,背着村民搬迁到合适的地方去,在这个戏里,观众领略到了一位演员背着偶、一人分饰两角的技艺。

从灵水居离开后没多久,走过一个古老的石拱门下面,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拙。好像乌镇在无声为这场演出加冕。

  看过傩戏的第二天晚上,我把这样的感受告诉了乌镇戏剧节的发起人之一黄磊。他听了很惊讶,抓着酒桌那边孟京辉的袖子摇:“你看多有意思啊,那么多戏,她反而最喜欢一个嘉年华的作品!
”然后,他又重新诵念了一遍首届乌镇戏剧节的口号:“我看到的,你看到的,我看到你看到的,你看到我看到的……”

我想,这场侗族傩戏就像中国戏剧的香火一样。我们在城市里生活得太久,看了太多现代的后现代的拆解的重塑的,我们忘了我们的根其实在乡野间,戏剧的源也在那里。千山万水总是情。陈丹青说得对,我们读书都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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