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另一种形式,乌镇戏剧节侧记

  10月30日至11月9日举行的第二届乌镇戏剧节上,汇集了美国、中国、荷兰、印度、意大利等众多国家的17部特邀大戏、
12组青年剧目以及300多组嘉年华演出。在乌镇,观众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随时与一场好戏意外“相遇”

图片 1资料图:乌镇戏剧节现场剧照。
殷立勤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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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戏剧节的快与慢

  欧洲戏剧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导演的《追忆》演出现场 李晏 摄

乌镇戏剧节虽然年轻,如今早已名声在外,成为了众多戏剧爱好者的节日盛典。但面对声誉和赞叹,戏剧节的创始人之一赖声川说,他仍然希望脚步慢一点

  谢谢他们没有出来谢幕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李行

  欧洲戏剧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第二次来到乌镇戏剧节,去年他带来了根据《圣经》故事改编的《鲸鱼骨骸内》
,肃穆、窒息。今年带来《追忆》
,一样的规矩:每场演出只允许至多40位观众进场观看、入场前关闭手机、表演过程中禁止交头接耳,还有就是,戏结束的时候演员不会出来谢幕。

10月18日晚间的乌镇大剧院内,演员黄磊和导演孟京辉在台上讲段子,台下满是媒体和应邀来演出的各国戏剧演员。

  沈家戏园根据古宅改造,若充分利用的话可以容纳近百位观众,巴尔巴却将剧场空间缩到最小,甚至根本未用到戏台部分,就在观众席位置的中心区域用两把沙发、一个茶几“搭”出表演区,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是演员,老妇人负责讲述故事,老爷爷负责伴奏——手风琴、小提琴,每一次乐器的弹奏和拿起放下,他都轻轻地,很优雅。

“因为我们这个节特别穷,所以没钱请主持人,我就当免费主持人了。也没钱请翻译,那就请赖声川导演上来给大家翻译吧。”黄磊打趣着请赖声川上台。

  故事是献给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幸存下来,又在晚年自杀的作家普里·利未和简·埃默里的。老妇人的叙述克制又生动,既像一位遗孀,又像整个家族都陨落之后被遗忘了的一个孩子。她总是笑着,俯身看着坐在自己一米开外的地板上的观众,盯住他们的眼睛,寻找着什么。她讲了两个完整的故事,提到了四个人,起初故事的顺序是清晰的,而到了“第二乐章”
,记忆开始变得琐碎、混乱。再往后,只剩下一些依稀的字句,不成样子。哭是因为想到母亲、母亲的母亲,父亲,还有父亲的父亲。想到那些已经离去了的人,还有失去了再也不会复得的欢乐。哭也是因为恐惧,那种对天行将黑下来的恐惧。

简单的寒暄后,第6届乌镇戏剧节鸣锣开幕。

  戏末,老爷爷不弹琴了,他拉起老妇人的手,走到黑暗的地方去,慢慢地,那么慈祥。然后一切就滞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可能有的观众会不解,等待谢幕或者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我知道戏结束了,感谢他们没有出来谢幕,用这样的方式保留住戏中的身份,不脱将出来,也能让我在出门之前擦干眼泪。

开幕大戏是孟京辉改编自老舍的经典话剧《茶馆》,这位“先锋导演”在太岁头上动土,原本两个多小时的话剧被他扩展到三个多小时。

  剧中有一句台词,反复说了几次,“音乐可以拯救人的生命”
。如此说来,戏剧就是可以拯救人的记忆的。它提醒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去“记得”
,无论悲喜都不要忘,即使生活最终的真相和结果都是一样的“失去” 。

大幕徐徐拉升,几十个演员身着白衫黑裤,错落有致地端坐台前,口中振振有词。文章饰演的掌柜接连几句“莫谈国事”后,观众注意到,演员身后,舞台中央被一个巨大的滚轮占满。

  戏剧的香火

滚轮是生冷的钢铁结构,演员站在滚轮中间的长方体空间中显出“高高在上”的渺小。

  侗族傩戏《咚咚推》是此次乌镇戏剧节上众多古镇嘉年华演出项目之一,由来自湖南怀化天井寨的傩戏班演出。场地就在乌镇著名的商业街——
“女红街” ,走到尽头的灵水居门口,一个临时的“戏台”
,背靠着一扇很高的竹木板门,左边门框是“出将” ,右边门框就是“入相” 。

一开始看到孟京辉排演《茶馆》时,就有观众疑惑,以“先锋戏剧导演”为标签的孟京辉要回归传统吗?但他们显然多虑了。孟京辉没变,他加入了麦当劳、骷髅影像等道具来解构经典。

  他们之中最老的表演者龙开春已经90岁了,穿着蓝色的麻布衣(也是表演服)向大家问好,他浓重的湘西口音我听得很辛苦,那一段不短的开场白里我只听懂一句话:“一起跳戏的老伙计们都走光了。

有小部分人看到一半就离场。“有人看完一脸迷茫,但我非常喜欢、震动,看完还特别哀伤。”黄磊对媒体表示,他在演出结束后找到孟京辉拥抱了一分钟,“我觉得这是孟京辉的一次飞跃。这个戏就是爱的人非常爱,要是喜欢老《茶馆》的,就没法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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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著名剧场艺术学家雷曼看来,孟京辉版的《茶馆》是一次对经典的成功改编,它不仅保留了很多老舍原作文本的原汁原味,也为老舍的经典文本带来了新的生命力。

  侗族傩戏《咚咚推》 李晏 摄

作为今年戏剧节的艺术总监,也许是受爱丁堡戏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等著名戏剧节的影响,孟京辉邀请了更多的实验戏剧前来演出。

  表演有趣极了,看戏这么多年几乎从没看到过这么朴实而又富于童趣的节目。“咚咚推”是一个锣鼓点,咚咚,推;咚咚,推,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点儿”
。演员戴着面具表演,踩着“点儿”跳一段,再站定说台词。舞步靠踝步发力和支撑,姿态像日本的舞踏,或者是后者学习的傩戏。

“经典醒来时”单元里,有《等待戈多》《皆大喜欢》《小王子》《樱桃园》等经典戏剧都被重新改编。

  整场一共演了4出小戏,每出七八分钟的样子。
《跳土地》演农民遇到土地公公,求他保佑能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癞子偷牛》讲的是一个癞子(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懒人、坏人)偷了秀才家的牛,刚开始不承认,后来在县官的公堂上不得不认罪,被衙役用板子打屁股的故事;
《土保走亲》是喜剧,土保是个笨人,他老丈人过生日,媳妇儿金竹让他去送礼,结果闹了好多笑话:鸡被黄鼠狼叼走了,豆腐被他拿石头压碎了,鸡蛋又被他砸了狗脸;
《菩萨反局》则涉及人与神的关系,菩萨看庙里香火不够旺,觉得风水不好,就托梦给村里人说想搬家,但是村里人不解意,她就自己下来,背着村民搬迁到合适的地方去,在这个戏里,观众领略到了一位演员背着偶、一人分饰两角的技艺。

雷曼认为,此类改编并不意味着对原作品不尊重。经典文本往往年代久远,拥有当下观众所难以代入的语境,因此会给人以距离感,而戏剧用当代的手法重新呈现经典原作,能够使其与观众产生更好的联系。

  戏班子还有非常高超的制作道具的本事,黄鼠狼、狗、牛,样样都做得逼真,饰演这些动物的演员披戴着由动物和植物纤维缝制的“皮毛”
,四肢着地、用各种不同的姿态模仿着与他们日日做伴的动物,当真做到了惟妙惟肖。

“先锋实验作品负责开拓戏剧的边界。戏剧节不应仅仅满足于吸引今天的观众,同时也要为明天的观众探索新的东西,哪怕暂时无法被接受。”雷曼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傩戏表演,却被深深吸引。他们的台词生动、身姿讲究,处处显露着一种亿万斯年的气息。我不愿意用任何曾经的观戏经验来分析和探讨它,因为那些理论在这样的表演面前都变得黯淡无光。谢幕后,龙老爷子和他的伙伴们得到了热烈的掌声,他又说了一些话,我又是只听懂了一句:“我白天种地、晚上跳戏,一辈子就过去了。

“好像突然间离戏剧那么近了。”

  从灵水居离开后没多久,走过一个古老的石拱门下面,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拙,好像乌镇也在无声地为这场演出加冕。我想,这场侗族傩戏就像中国戏剧的香火一样。我们在城市里生活得太久了,看了太多现代的、后现代的、拆解的、重塑的作品,却忘了我们的根其实在乡野间,而戏剧的源头恰恰也是在那里。

蚌湾剧场内,刘婷躺在两条长凳拼成的“病床”上,她饰演一位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弥留之际,两位黑白小鬼前来索命。母亲不从,一定要见到女儿、交待好后事后才肯闭眼。

  关于未来我总是满怀期待

一场探讨亲情关系的好戏在人鬼之间阴阳两界展开,短短30分钟,竟让有些观众感动落泪。

  看过傩戏的第二天晚上,我把这样的感受告诉了乌镇戏剧节的发起人之一黄磊。他听了很惊讶,抓着酒桌那边孟京辉的袖子摇:“你看多有意思啊,那么多戏,她反而最喜欢一个嘉年华的作品!
”然后,他又重新诵念了一遍首届乌镇戏剧节的口号:“我看到的,你看到的,我看到你看到的,你看到我看到的……”

这是导演刘婷带着短剧《哀鸟鸣》第一次参加乌镇戏剧节的青年竞演板块,她本职工作是武汉一家高校的戏剧专业老师。

  有人问黄磊和我,印度的《第十二夜》和英国的《莎士比亚全集(浓缩版)
》哪个好看,我们异口同声:“都好看!
”在乌镇,人和人见面时不愁没得说:“你一会儿去看哪个戏? ”“你看了什么戏?
”“有票吗? ”“要票吗? ”是永恒的话头,百试不爽。

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她回到武汉老家,过上了教书的安稳日子。但对戏剧的热爱一直没有放下,直到前年到乌镇游玩,她赶上了乌镇戏剧节。看到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等名团在乌镇的演出,也发现了青年竞演——这个为青年戏剧人准备的戏剧舞台。

  我说喜欢《第十二夜》里那个每一幕都出来串场的男演员,“他那么委屈地说,这明明是一个喜剧,可自己却是个悲剧……”“因为他的词都被导演删了!
”黄磊抢着接了话头,他是真的爱戏,那么细微的一句词,都还会记得。

回到学校,她就撺掇教音乐、剧作的老师以及学生排练作品。“起初就是玩玩儿,根本没想到能被选中来这里参加竞演。”刘婷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之前我们在一个餐馆偶遇时,他举着韩国独角戏《墙壁中的精灵》的海报,极力推荐。“这戏怎么打动你了?
”“这戏是说爸爸和女儿的,你说能不打动我吗?
”五分钟后,我被他复述剧情中的一幕感动。那个因为战争和人性的阴暗,而不得不躲在墙壁中生存的父亲,一直以一个“精灵”的身份陪伴女儿的成长,却不能见到她。多年之后,当女儿回到家里对着墙壁唱起当年父亲教给她的歌,喊着父亲的名字时,黄磊说他坐在台下根本不是眼眶发湿,而是“泪水喷涌”
。说到此,灯光再迷离也能看清他红了的眼眶。他想到深爱的家人和孩子,想到这小镇的节日,他辛苦发起、耐心维护都是出于爱,希望所有来到乌镇的人都能因为戏剧而变得更美好一些,并且把这份“美好”带走,继而感染和影响这个世界一点点。

来到乌镇,18个竞演小剧团入住水巷驿,之后他们就开始各自找地方排练。只有用餐时,竞演团队之间才有碰面,互相聊几句彼此的作品内容。

  11月9日,第二届乌镇戏剧节落幕,组委会在闭幕式上一并宣布了下届戏剧节的时间和主题,
2015年10月15日,主题是“承”
。根据艺术总监轮换制,明年将由孟京辉举起大旗。没有悬念,结束即是开始,令人内心无比踏实地开始期待。戏剧人的情怀与承诺,让乌镇真正成为一个艺术上的念想。而你知道的,艺术永远不会辜负你,若你抵达,必有所得。

第一场竞演结束后,有东北的一个小剧场负责人就找到了刘婷团队,希望以后有机会邀请他们到那边演出。“虽然学戏剧,但总觉得戏剧离自己很遥远。这次来到乌镇,看到有那么多观众喜欢我们的戏,还有人邀请我们演出,感觉很梦幻。好像突然间离戏剧那么近了。”刘婷说。

她的这种想法并不少见。作为青年竞演评委的李博最初带着作品《嘀嗒》来参加青年竞演时也有此感受。连续三年,他都入选青年竞演,最终凭借在作品《描红》中的优异表现获得“最佳个人表现奖”。

戏剧节创始人之一黄磊非常看重青年竞演单元,“它就像我们播撒出的一粒种子,或许几年后会开出小花。”事实也正是如此,毛尔南导演的《跳墙》获得第二届最佳戏剧奖后,次年便参加了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获得最佳戏剧奖的作品《嘎玛》还出版了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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