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时代的游吟诗人,周代的诵训与瞽矇


:说唱艺人多为瞽者。瞽艺人起源于先秦的瞽乐官。先秦之”瞽”,由”巫”而来,呈现出职业化、伎艺化和程式化的特点。他们擅长讽诵,名列”王官”,是礼乐文化重要的传播者。“瞽”主要活动在宫廷之中,礼乐文化的繁荣使其”说唱”伎艺得以提高与完善;奢华的宫廷文化催生”说唱”伎艺日益由仪式趋向娱乐化。”礼坏乐崩”后,”瞽”逐渐被”优”取代而失去宫廷音乐主角的地位。上古文明的终结最终裹挟”王官”逐渐淡出朝堂,泯入民间,汇为民间的”说唱”洪流,成为以说唱谋生的瞽艺人。”瞽”可以说是上古时期的说唱伎艺人,他们代表我国说唱伎艺的萌芽阶段。关键词:
春秋 瞽者 伎艺 说唱 民间
“说唱”或”讲唱”故事是一项民间伎艺。我国民间的说唱艺人多为瞽者。”瞽”,毛诗郑笺云:”无目眸谓之-瞽.,有目无眸子谓之-瞍.,有目眸而无见谓之-“。”瞽”、”瞍”统称为”瞽”,即今所谓”盲”。陆游《小舟游近村》有”负鼓盲翁正作场。满村听说蔡中郎”的诗句;明清文献的记载可略见出当时瞽艺人表演说唱的普遍:瞿佑《过汴梁》诗:”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杭州男女瞽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觅衣食,谓之陶真。”田艺衡《留青日札》:”曰瞎先生者,乃双目瞽女,即宋陌头盲女之流。自幼学习小说、词曲,弹琵琶为生。多有美色,精伎艺,善笑谑,可动人者。”张岱《陶庵梦忆》记”扬州清明”有”瞽者说书”。(以上明代)厉鹗《悼亡姬》:”闲凭盲女弹词话”。张泓《滇南忆旧录》(不分卷):”金陵赵瞽以弹词名”。
黄士陂《北隅掌录》卷上:”养济院瞽者,悉皆为三弦,唱南词,沿街觅食,谓为排门儿。”《扬州画舫录》记乾隆时”人参客王建明瞽后,工弦词,成名师”。嘉庆李调元《童山诗集》卷三十八:”曾向钱塘听琵琶,陶真一曲日初斜,白头瞽女临安住,犹解逢人唱赵家。”(以上清代)说唱一向是瞽人的专业,是不争的事实;瞽艺人的说唱对文化的普及作用也不容忽视。”一般的民众,未必读小说,未必时时得见戏曲的演唱,但讲演文学却是时时被当作精神上的主要的食粮的。”因而,探讨瞽艺人的渊源,进而探讨说唱艺术的起源,应该是有意义的事情。

游走民间的瞽艺人多出身寒微,地位卑下,他们的伎艺多半是师徒口耳相传,弹唱故事,娱人以谋生。也就是说,”说唱”对于瞽人来说,是职业化、伎艺化、娱乐化的谋生手段。这样的瞽人说唱源起何时?胡士莹认为,有文献可征的,以前所引陆游诗为最早。另有论者以为”同说唱艺术关系最为密切的是春秋之前瞽者的活动。”而在《尚书》中已看到瞽人的身影,《尚书夏书胤征》:”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可以看出”瞽”与音乐有关。他们在”辰不集于房”时(据说是我国最早的关于日月蚀的记录),”奏鼓”作乐。这些与音乐有关的”瞽”是些什么人?他们与后世的瞽艺人有关吗?其实,这些”瞽”就是瞽艺人的远祖——春秋之前靠口耳相传、”歌唱诗篇而以乐器伴之”的瞽乐官。
理由之一是,上古乃至秦汉,口耳相传是重要的社会文化传播方式。我国殷商时代已有文字,但以文字为媒介的传播受到身份、经济及文字本身的限制。”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待到落在巫史的手里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们都是酋长之下,万民之上的人。社会改变下去,学习文字的人们的范围也扩大起来,但大抵限于特权者。至于平民,那是不识字的,并非缺少学费,只因为限于资格,他不配。而且连书籍也看不见。00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份、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再者,文字刻在竹简上,或写在布帛上,不仅昂贵,而且费时费力。
“口耳相传”因而成为重要的传播方式,如孔子的”述而不作”、”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书艺文志》)。诗书礼乐的文化传统主要依靠口头传播。而”瞽”正是乐文化传统的重要传承者和传播者。春秋之前从事音乐的瞽人有如下的特点。
(一)职业化天生的盲人,或被霍其目(以马粪熏瞎眼)的奴隶,本来地位低贱,在春秋之前却是专职的乐官,称为”太师”、”小师”、”瞽”、”工”。
“瞽”在先秦文献中是专称,专指瞽乐官。《周礼春官》设”瞽”之官,”掌播鼗埙箫管弦歌,讽诵诗,世奠系,鼓琴瑟,掌九德六诗之歌,以役大师。”《诗经周颂有瞽》:”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诗经大雅灵台》:”鼍鼓逢逢,瞍奏公”。有时,从事音乐的”工”也专指瞽乐官。《仪礼乡饮酒礼》:”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二人。”注:”凡工,瞽也。”《仪礼大射礼》注”工谓瞽善歌讽诵诗者也。”《周礼春官》:”瞽为大师之属职”。”大师”(或”太师”),简称”师”,《国语楚上》:”宴居有师工之诵。”注:”师,乐师也;工,瞽也。太师为乐官之长。”《周礼春官序官》注”凡乐之歌必使瞽为焉。命其贤智者以为太师、小师,是以才智为差等,不以目状为异也。”《仪礼乡饮酒礼》注引”师冕”之”师,即大师之官,无目瞽之长也。”太师之为瞽者,还有以下例证:《国语周上》:”庶人传语,瞽史教诲。”注:”瞽,乐太师。史,太史也。”《论语卫灵公》:”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也,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仪礼乡饮酒礼》注引曰:师,即大师之官,无目瞽之长.)《韩诗外传八》:”晋平公使范昭观齐国之政。,范昭不说,起舞,顾太师曰:-子为我奏成康之乐,愿舞。.太师对曰:-盲臣不习。.”《礼记乐记》”子贡见师乙而问焉。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00子贡问乐。”(注:师,乐官。《周礼春官》注:”师乙乃鲁之大师,瞽之无目知音者。”)瞽者为乐官,因此乐官也称瞽官。《辞源》:”瞽,乐官。古代乐官多以瞽者为之,因即以瞽官之称。”可见春秋之前,从事音乐、歌讽诗篇已是瞽人的专职。
瞽者为什么能做乐官呢?《礼记王制》:”暗、聋、跛、断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国语晋语》:”文公问人疾,胥臣对曰:-戚施权赙,遽除缪,侏儒扶卢,瞍循诵,聋聩司火.。”瞽人与戚施、遽除、侏儒、聋聩一样,都是身有残疾的人,又各因所有,各尽其用。瞽人失明却听觉灵敏。史载师旷生而目盲,善辨声乐。《毛诗》郑笺:瞽”目无所见,于音声审也。”正义曰:”以目无所见,思绝外物,于音声审故也。”《周礼春官序宫》:”以其无目,无所睹见,则心不移于音声。故不使有目者为之也。”瞽人又长于记忆,可以讽诵诗文。因而弹奏乐器讽诵诗歌就成为瞽人的职业。
瞽人”无目而可用者,有视者相之”。”视”,又称相,是扶工,即《周礼春官序官》所谓”有目人、目明者”。据《周礼春官序官》:”瞽上瞽四十人,中瞽百人,下瞽百六十人。”注”视三百人”,是一瞽一视,引导瞽师登堂,帮助瞽师背负、放置乐器。
(二)伎艺化《尚书夏书胤征》:”工执艺事以谏”,乐工的“艺”表现为”歌唱诗篇而以乐器伴之”。
礼乐之乐,是歌舞乐一体的。”学士主舞,瞽主歌。”(《周礼春官》)瞽人要成为乐官,须经过专门的训练,太师、小师教授瞽乐工奏乐歌诗。瞽人精通音乐。他们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或为”行人”所采之诗配乐,《汉书食货志》:”行人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或歌,《周礼春官序官》:”凡乐之歌必使瞽为焉。”或为歌者伴奏。瑟、歌是分工的,《仪礼大射礼》注”工谓瞽善歌讽诵诗者也”,《周礼》所谓”工六人四瑟”或”工四人二瑟”,指的是几人鼓瑟,几人歌诗。
“歌”、”讽”、”诵”、”赋”是瞽人歌唱诗篇的不同伎艺。《周礼春官》:”师瞽登歌”、”瞽讽诵诗”,《国语楚语上》:”瞽献曲、师箴、瞍赋、诵”、”师工之诵”,《韩诗外传》:”诵瞽赋”:师瞽之间似乎有严格的分工,事实上这些区别不是严格的。《礼记文王世子》:”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春诵夏弦。大师诏之。”注:”诵谓歌乐,歌乐即诗也,以配乐而歌,故曰歌乐。”即是将”诵”、”歌”互释。略分之,则一类以乐器伴奏,且奏且唱,如”歌”。”曲合乐曰歌”(《毛诗》),”有瑟依咏诗曰歌”(《仪礼乡饮酒礼》),”歌”即是乐工随着琴瑟歌咏诗篇。一类是不用乐器伴奏,先咏后奏,即”讽”、”诵”、”赋”。”背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周礼春官大司乐》),讽、诵都是背文,但诵有吟咏;讽诵都是暗读诗,不依琴瑟吟咏。
“赋”:”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引刘向语),铺陈故事(直陈国君的善恶等事迹)。
至于瞽乐官讽诵的内容,《诗经大雅灵台》:”鼍鼓逢逢,瞍奏公”,《尔雅释诂》:”公,事也。”《周礼春官》:太师”大丧,帅瞽而钦,作柩谥。”注:”谓讽诵其治功之诗。陈其生时行迹为作谥。王丧将葬,使瞽歌王治功之诗。”除此之外,瞽乐官讽诵的是《诗》。其中,《颂》被认为是周部族的史诗。
(三)仪式化《史记乐书》:”上古明王举乐者,非娱心自乐,快意恣欲”。春秋之前以礼乐治国,行礼奏乐是重大的社会文化或政治仪式。而乐官是礼乐文化的传播者、礼乐政治文化仪式的参与者(当然是之一)。据《周礼》记载,瞽人歌唱有一定的仪式程序。瞽人所歌唱的内容主要是”诵诗”、”奏事”。什么场合吟唱什么诗,是被规定的。因此,无论形式还是内容,瞽人唱诗有极强的程式化倾向。瞽乐官在祭祀、宴享、大射、大丧等重要时刻,出现在宫廷、太庙或乡校,咏祖先之功烈,”以绍其功”,有极强的礼仪化、仪式化的色彩。瞽者在《诗经》的”雅”、”颂”中出现并非偶然。瞽乐官的另一职责是讽谏。《礼记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国语周语上》:”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文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行事而不悖。”《左传襄公十四年》:”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所以《史记乐书》说”上古明王举乐者,非娱心自乐,快意恣欲”。
从以上三个特点可以看出,春秋之前的瞽者,已从巫的”歌舞乐”一体中分离出来,专职承担”歌”、”乐”;他们经过专业训练,技艺精通。瞽人伎艺的传授,类似后世瞽艺人的”师徒相授、口耳相传”。瞽乐官以弹唱为职业,这与后世瞽艺人不得不以说唱谋生的境况相似,如《扬州画舫录》记乾隆时”人参客王建明瞽后,工弦词,成名师”。后世瞽艺人说唱故事虽然主要在民间,但也曾在宫廷风行,不也和瞽乐官在宫廷、宗庙、乡校讽诵史诗一样吗?只是瞽乐官的表演是礼乐文化的一部分,有极强的礼仪化的色彩,他们的表演”非娱乐化”,这是与瞽艺人最大的不同。
但可以看出瞽乐官是后世瞽艺人的远祖。
二加纳尔论及法国JONGLEUR:”时间降低了JON2GLEUR的地位,腓力伯奥举斯特在)一八一年,竟至将他们驱逐出宫廷。自然他们还保有个地盘,但逐渐消灭于卑贱里。”这段话也适合瞽乐官。
春秋之时,礼坏乐崩,出现”雅乐”与”郑乐”、”古乐”与”新乐”、”正乐”与”淫乐”的尖锐对立。所谓”雅乐”、”古乐”、”正乐”,即瞽乐官所传之乐;而”邪乐”、”新乐”、”淫乐”,即倡优侏儒所奏之乐。孔子对”瞽”、”优”的态度折射了这一变化。
孔子”恶郑声之乱雅”(《论语阳货》),认为治理国家就在于”放郑声,远佞人”(《论语卫灵公》)。孔子极其反对和排斥所谓”郑乐”、”新乐”、”淫乐”;而孔子在齐国执政时朝野盛行这种音乐。《史记孔子世家》:”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于前。”《礼记乐记》:”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犹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亦见《史记乐书》,可见齐国优倡侏儒演奏的宫中之乐即为新乐、淫乐。)《史记鲁世家》:”孔子诛齐淫乐”、”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与孔子和”优”势不两立的态度相反,由于”使夷俗邪乐不敢乱雅,太师之事”(《荀子乐论》),所以孔子与太师(即瞽乐官)的关系特别密切。孔子会击瞽,向卫国乐官师襄子”学鼓琴”(《史记孔子世家》、《论语》);孔子与齐国、鲁国的师乐、师旷、师乙、师挚、师冕等乐师讨论”乐”;”就太师以正雅颂”(《文心雕龙史传》);赞赏鲁太师挚正乐的举动:”师挚之始,关睢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论语泰伯》);他尊重瞽人,”见齐衰瞽者,虽重子必变”;见师冕,为之相;离开鲁国,师乙相送。(《史记孔子世家》《论语八佾》《论语卫灵公》)但礼乐到了春秋之时,已是”变礼的时代”。孔子之时,作为礼乐文化传统的传承者——瞽乐官虽仍活动在宫廷中,但瞽者越来越无法举乐。鲁哀公时礼坏乐崩,乐人分崩离析,”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磐襄入于海。”鲁定公时,”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论语微子》)司马迁在《史记乐书》评论道:”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优”已取代”瞽”,成为宫廷音乐的主角。
由此也可见”瞽”并非”专指优中的盲人”。战国之时,《汉书艺文志》:”春秋之后,周道寝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虽然孟子还可以召太师作君臣相说之乐(《孟子梁惠王下》),但魏文侯已是”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礼记乐记》)。《国语郑语》:”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国语齐语》:”优效在前,贤材在后,是以国不日引,不月长。”走入民间的瞽乐官代表古乐的”瞽”与代表新乐的”优”的地位变化,表明乐由政治仪式转向纯粹娱乐,成为君王”娱心自乐,快意恣欲”的工具。而瞽乐官也被这变化的洪流裹挟,《管子四称》:”流于博塞,戏其工瞽。”《淮南子缪称篇》:”侏儒瞽师,人主之困慰者也,人主以备乐。”他们已经与”优”一样,成为人主戏乐的工具。”他们好象忘记了他们的职务在古时的重要。在宫廷中,人们可以看到他们是用以使观众发笑的,且因其行为的关系,他们自己不使人尊重。”可以想见,随着礼乐文化的衰落,弹唱诗歌的瞽乐人逐渐淡出宫廷,渐渐泯入民间,”自然他们还保有个地盘,但逐渐消灭于卑贱里”,不为人所尊重。
到汉代,宫廷里只见”优”而不见”瞽”,”瞽”字已包含着轻视的色彩。王充《论衡谢短》:”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汉书谷永传》:”瞽言触忌讳”、”借瞽说欺天者也”;《后汉书桓谭传》:”臣前献瞽言”。
也可以想见,游走民间的瞽乐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改变以前程式化的伎艺表演,向娱乐化的方向发展。也许,甚至他们会向”优”学习滑稽娱人的技巧;他们师徒相授,口耳相传,使艺不断改善,成为民间很受欢迎的说唱艺人。《列女传》卷一:”古者妇人妊子。耳不听淫声。夜则令瞽诵诗,道正事。如此则生子形容端正,才德必过人矣。”即是明证。

《周礼·地官·诵训》中记载:“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王巡守,则夹王车。”根据郑玄、孔颖达、孙诒让等人的注解,大致可知“诵训”是为君主讲诵四方古史中所载历史故事以及各地风俗、忌讳等的官员,王巡守四方时跟随身边。《说文》:“诵,讽也。”《周礼·春官·大司乐》中有这样的记载:“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成均是教育国子的地方,“诵”就是大司乐教育国子的乐语中的一种。“讽”“诵”都是背诵之意,“讽”是节奏铿锵的诵读,而“诵”则近似于引喉清唱了。“诵”虽然有抑扬顿挫之美,但不同于歌。俞平伯在《诗的歌与诵》一文中说到,“诵”是“打起调子来念,他的用途大半在箴规”。“诵”没有和乐的音律,更注重表达深层蕴含的讽谏之义。

先秦时期,“诵”常常用在朝廷和民间的各种仪式中。在庄严神圣的朝廷诸多礼仪中,“诵”是传达天子旨意的方式之一。《吕氏春秋·重言》记载:“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通过反复的“诵”的方式,颂扬真善美,鞭撘假丑恶,是先秦时期贵族阶层试图改善人心的方式之一。正如《国语·晋语九》说:“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择材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除了上层贵族以诵来训戒,下层民众也会通过诵来表达心声。《左传·襄公三十年》载“郑舆人诵”,《国语·晋语三》有“舆人诵惠公”。舆人是士兵或役卒,身份低贱,他们感事而发,以诵的方式表达心声,抒发对上层的强烈不满。但要说明的是,早期的“诵”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有其特殊的表达方式。《战国策·秦策五》记载秦始皇的父亲异人早年在赵国作人质,在吕不韦的策划下回到秦国,秦孝文王让他“诵”,他说:“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可见诵须师傅教学然后才能掌握。口语之“诵”,既有雅言的,也有方言的,而且诵者本人在表述时不同的音色、音调、语气、节奏等,会造成各异的效果,这些都是丝竹相和的歌唱所不能代替的。

“训”在《说文》中解释为“说教”。《诗经·大雅·抑》曰:“四方其训之。”《毛传》解释说:“训,教也。”《国语·周语上》曰:“纂修其绪,修其训典。”韦昭注:“训,教也。”《尚书》中,“训”通常解释为训教政令,《盘庚》载:“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是君主对臣子的训诫。训也是文体名。孔颖达言《尚书》有十体,训是其中之一,《伊训》《太甲》《咸有一德》《高宗肜日》《旅獒》《无逸》都是训类文体。

《国语·楚语上》载左史倚相说:“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导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亵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导,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和《周礼》中的表示官职的名词性质不同,此处“诵训”作动词。诵训之义即诵志以训,以诵的方式来训戒。乐师、史官、瞽矇都具有训戒的职责。

先秦时期行使诵训职能的还有另一类重要官员——瞽矇,他们是先秦时候的乐官,也是历史的重要传播者。《周礼·瞽矇》记载瞽矇的职能是“掌播鼗、柷、敔、埙、箫、管、弦、歌。讽诵诗,世奠系,鼓琴瑟。掌九德六诗之歌,以役大师”。郑玄注:“讽诵诗,主诵诗以刺君过也……以戒劝人君也。”是说瞽矇通过诵诗来劝谏君主。《左传·襄公十四年》记载:“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工,就是瞽矇等乐官。天子通过乐师作诗歌、瞽矇诵读箴谏等一系列举措,以补察政治得失。《国语·晋语六》也记载:“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兜。风听胪言于市,辨祅祥于谣,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是说古代天子要听取民意,命瞽矇等乐官在朝中诵谏前人的箴言善语,让各级官员采诗献诗,使自己能够保持警醒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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